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柔软的水  

2009-06-19 08:42:2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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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我们小时候,都是在河里游泳的,在河里游泳比在游泳池里好玩,但有危险。河水淹死人的事情,在水乡小镇上是年年发生的。印象中,初夏时节最容易出事。过去听老人说,河里的“沉杀鬼”要拖一个人下水,然后才好重新投胎做人。我那时猜想,“沉杀鬼”们苦等一个冬天,先下河游泳的人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,如果晚几天,等急不可耐的“沉杀鬼”都找到替死鬼后,也许就太平了。现在没人相信有“沉杀鬼”,但游泳者溺水身亡的事还是时有发生,而且也是初夏时比盛夏至立秋要多。要说原因,我想可能有两点,一是隔了半年不下水,动作生疏了;二是初夏天气热得快,但河水升温慢,较大的温差容易让人肌肉抽筋。

    水是柔软的,亲切的,但一旦它对你变脸,水又是凶悍的,危险的。这一点,水很像女人。我这条命,曾经三次差点丧送在水里,有两次是被别人捞回来的。

    第一次是在四五岁时,那天,我蹲在池塘边看一群小哥哥们嬉水,大概看得不过瘾,也想加入进去,就自说自话脱掉衣服跳了下去。这大无畏的一幕并没有人注意,但正巧一个老伯来挑水,看见石埠边有两只小孩的脚在水中踢腾,急忙捉住倒提上来……这事我自己不记得了,是听父母说的。我不知道救我一命的那位老伯长什么模样,在我无数次的想像中,他是黑黑的,瘦瘦的,戴着一顶草帽……在把我提出水面的那一刻,他就像捉到了一条大鱼,响亮的笑声引来了田里干活的人们。从此,我记住了义乌这个叫做蒋堂的地方,那时父母带着我正在那里驻队劳动。

    我女儿四五岁时,我和她一起看电视直播游泳比赛,看着看着,小家伙突然一本正经地对我说:“爸爸,我已经学会游泳了!”我吓一跳,她不会像我小时候那样往水里跳吧?对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,最好的教育方法是让她吃点苦头。带她到河边,“一二三”,一丢,赶快捞上来,呛了一口水,说是还没准备好;再来,“一二三”,看她在水中挣扎两下,再捞上来,呛得话都说不出来了,从此才对水有了敬畏之心。

    我七八岁时,学会了抱着门板游过河去,很得意,很骄傲。那天正游着,门板却失灵了。我用力摁住门板,伸长脖子把嘴和鼻子露出水面,就像污水中的鱼那样。但还是往下沉,嘴巴想吸气,吸进的却一半是河水。我知道自己危险了,但又喊不出“救命”来。挣扎一阵后,终于听到岸上一位姐姐的声音:“中中,你看看,他好像不行了。”把我拖上岸来的中中,是邻居家的哥哥徐能中。因为怕挨骂,此事没敢对父母说,所以也没对邻居表示感谢。几十年来,我始终记得我的救命恩人,也曾多次和朋友们讲起过这件事,但我却一直没当面对我的救命恩人说过“谢谢”两字,这是至今让我内疚的一件事。

    第三次水中遇险是二十来岁时,那时我高中毕业,在沈荡做泥水小工。那天收工后,太阳已经落下,但河埠石头仍然滚烫,下水后刚游到河中间,一条腿抽筋了,一挣扎,另一条腿也抽筋了,两条腿弯曲不能伸展,而且很痛。那时我胆子已经大了,不太怕死,居然忍痛慢慢划回岸边。水是有浮力的,人只要不惊慌恐惧,保持平稳,是可以浮出水面的。

    成年以后,我也在水中救过几次人。第一次救的是一个漂亮的高中女生,她本来游得不错,要参加游泳比赛的,但训练时因为低血糖而休克了。听到岸上的喊声,我游过去把她往肩膀上一扛,像扛麻袋一样扛上来,急忙掐她的虎口和人中,她才慢慢醒了过来。一年后,这女孩考上了大学。最危险的一次救人是在海盐的海边上,一辆路过的汽车上下来几个上海人,其中一个又高又胖的中年男子看到海里有人游泳,就执意要下海去游泳。那天风有点大,海中涌浪起伏,上海男人大概没在这样的浪里游过,一下去就连连呛水,在海水中沉浮挣扎。我那天游泳后推了自行车正要离开,听到他同伴的呼救声后下去救他,他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,伸出手来抓我,我急忙摆脱开,从他身后一点点把他推向岸边。水中救人,尤其是救块头大的人,不能从正面救,不能被对方抱住,否则是很危险的。那男人上来后,我以为他会对我说一声“谢谢”的,但他只是喃喃自语:“我在游泳池会游的,我在游泳池会游的……”

    这次救人后,我有了一个发现:那几个被我救过的人,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一声“谢谢”,就像我两次被人从水中捞上来,虽然一直心存感激,却也从来没对恩人说过一声“谢谢”。救命之恩,“谢谢”两字确实是很难说出口的,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“大恩不言谢”吧?

已刊发:http://jxrb.cnjxol.com/html/2009-06/19/content_259658.ht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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